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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遥远的救世主

很多人是从电视剧《天道》认识丁元英的,却未必知道原著里藏着一个比荧幕更冷、也更深的世道。丁元英不是英雄,甚至算不上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。他站在股市与商战的风口,做局、狙击、逼死对手,脸上没有一丝快意,只有一种看透之后的疲惫。豆豆写他,不是要歌颂一个强者,而是要借他追问一个几乎无解的问题:人这一生,究竟有没有一个在远处等着你,拉你一把的救世主?

答案早就藏在书名里。救世主为什么「遥远」?因为当你向外寻找的那一刻,你已经默认了自己的无力。丁元英给王庙村设计的扶贫局,冷酷得近乎残忍——他一分钱不给,只给一个「机会」,逼着村民用自己的手去挣一条生路。因为他明白,被给予的生存不是生存,被施舍的尊严不是尊严。这层道理,被豆豆用一部商战小说的壳子包了起来,骨子里却是地地道道的佛学:如来者,无所从来,亦无所去。

这本书真正锋利的,是那个「强势文化」与「弱势文化」的二分。弱势文化是「靠」的文化——靠父母、靠朋友、靠政策、靠老天。强势文化是「自立」的文化——尊重规律、依靠自己,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外部力量上。豆豆这一刀,切的不只是小说里的人物,更是千百年来人们心里那根「等、靠、要」的暗线。

更难得的是,它不提供廉价的安慰。丁元英看得破、放不下,芮小丹以一种近乎涅槃的方式离开——这些都不是圆满的结局,却恰恰是这部小说最接近真实的地方。


💭 个人思考:义乌田野调查的感触——《遥远的救世主》的现实投影

在义乌田野调查的时候,义乌老板娘们在访谈中频繁提到「利他」,这让我一度感到过困惑。

在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,在一个以讨价还价,薄利多销著称的商业生态中,「利他」究竟意味着什么?

我印象最深的,是那位穿汉服的义乌老板娘(店铺:汉家儿女),在我问到她有什么经验可以给到后辈的时候,她说到了两句话让我内心一震,一个是她在思考如何在【利己的同时利他】,一个是她提到了《天道》里让我也很触动的对白,发生在丁元英向王庙村村民解释他们的生存策略时。他说:

生存法则很简单,就是忍人所不忍,能人所不能。忍是一条线,能又是一条线,这个两者之间就是生存空间。如果我们真能做到忍人所不忍,能人所不能,那我们的生存空间就比别人大。

把这段话放在义乌的语境里,几乎不需要注释。义乌不靠海不靠山、没有老天爷赏饭吃的自然资源,也不是浙江的省会城市,在一个没有任何「天赋」的地方成为全球小商品之都,靠的不是别的,就是把「能」的线往上拉到极致——别人不愿意做的几分钱的小生意,义乌人做,再把「忍」的线往下压到极致——别人吃不了的苦,义乌人吃。两条线之间的那片空间,就是义乌。

这也是《天道》(也叫《遥远的救世主》)里作家豆豆通过书名最想传递的思想:没有一个在远处等着你去投奔的救世主。救世主只是「方便法门」,是一个比喻。向外寻找的那一刻,你就已经走错了方向。而当你不再找那个遥不可及的救世主,当你沉下心来,做好手头那件小事,服务好眼前的那个客户,你(救世主)已经在那里了。

如果把「利他」和「自己就是救世主」放在一起看,似乎解答了我的疑问。它们就像是一条完整链条上的两个环节:前者解决的是我如何看待他者,后者解决的是我如何看待自己。

「自己就是救世主」首先是一种向内看的觉醒。它告诉人,不要总把出路押在外部的某个人某个机会某个奇迹上。真正能把人从泥沼里拉出来的,永远是自己的判断和行动。你必须先成为那个能在困难重重的语境里解决复杂问题的人,能在混乱中找到秩序的人,才有可能真正改变自己的处境。换句话说,这也是一种主体性的建立:我不等,我不靠,我先站起来。

而「利他」,则是在这种主体性建立之后,自然生长出来的一种能力。一个真正相信自己就是救世主的人,不会因为害怕失去而紧紧抓住自己手里的那点资源不放,也不会因为缺乏安全感而把他者视作竞争者。相反,她会更愿意把自己已经拥有的能力/经验,转化为对他人的帮助。因为她知道,自己之所以能走到今天,并不是为了孤立地证明自己,而是为了更好地进入关系和进入合作。

备注:后来单独问过老板娘,她说《天道》她看过好几遍,每一遍的感受都不一样,现在她每天晚上睡前,还在听人讲解《天道》里的哲学。

第二个我很深的感触,是义乌的「强势文化」。

《天道》里的核心哲思是主人公提出了著名的二分:强势文化与弱势文化。弱势文化是「靠」的文化——靠父母、靠朋友、靠政府、靠救世主。它的核心逻辑是一个「靠」字:我的命运不由我决定,我需要一个外面的力量来改变它。强势文化是「自立」的文化,它要求个体尊重规律、遵循规则、依靠自己去解决问题。

在《天道》看来,中国几千年的皇权社会和儒家伦理,本质上是一套「弱势文化」的生产机制——制造「等靠要」的子民,然后以「父母官」的姿态施恩。扶贫之所以越扶越贫,不是因为钱不够,而是因为扶的方式本身在强化弱势文化:我给你钱,所以你不需要自己想办法。我给你政策,所以你不需要自己找出路。每一次「施」都在制造新的「受」,每一次救助,都在某种层面固化被救助者的无力感。

那什么是强势文化?丁元英的答案是「如实观照」。不逃避也不幻想,更不自欺。世界是什么样,你就怎么面对它。规律是什么,你就怎么遵循它。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外部力量上。王庙村村民最后能够脱贫,不是丁元英救了他们,而是他们在被逼到墙角之后,终于不再期待谁来救他们了。

义乌里白手起家的老板娘们的信念,很接近天道里提到的「强势文化」,在她们身上不是理论,更不是口号,是刚到义乌的时候,只有一张床铺,从手无寸铁开始,跟中东和世界各地的外商一句一句磕英语,是在几毛钱的利润里一单一单熬出来的生存经验。

这是一种极致的务实混合着一种奇特的超越性,她们既要一分一厘地算账,又要超越这一分一厘去思考做人的道理。这两种看似水火不容的特质,在她们身上并行不悖,甚至在彼此滋养。

记得和义乌老板娘聊天时,她会讲怎么去做模式创新,如何理解ai,怎么和上下游合作,然后突然话锋一转,说「其实做生意到最后就是做人」 「我看的不是生意,而是生意背后的人」,她也会随时引用阳明心学或者佛学里的一句话。这种转换不是生硬的,而是平滑的,像是同一条河的上游和下游。也许,她们读王阳明、读佛经/道家思想、看《天道》,是因为这些书能帮她们理解自己的来时路和去处。

——所谓「来时路」,不只是她从哪里开始做生意、当年如何来到义乌、怎样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。更重要的是,她是带着怎样的叙事来描述那些烽火岁月——她为什么要吃苦,为什么要坚持,为什么在一次次失去之间,仍然相信人的努力不是没有意义的。

而「去处」,也不只是未来要把生意做多大、把店开到哪里去,而是这个人最终要把自己安放到什么样的世界观里。境随心转,是把一生交给焦虑、竞争,还是把自己交给一种更有意义的价值秩序(比如被义乌老板娘们频繁提到的阳明心学/佛学)。

当她开始从「来时路」里确认自己的根,从「去处」里确认自己的方向,这时候,生意不只是谋生,不只是生存里的一种策略,它开始真正成为生命的一部分。